“无用”机器人为何打动人

当全球的AI玩具与陪伴机器人争相押注语音交互、任务执行与内容生成时，LOVOT却反向而行：它不强调自己能做什么，而在乎人们能感受到什么。

在日本阪急西宫花园商场里，有一家新店很特别。几个圆滚滚的小机器人摇晃着身体来回踱步，时不时主动靠近路人。有人蹲下来与它对视，有人忍不住伸手轻抚它温热、柔软的身体，像在与一只小动物互动。往里走去，店内既有科技展示区，拆解小机器人如何感知人的靠近、声音与视线，也有专属体验区，能让人坐下来，与它们完成一次近距离的亲密接触。

直到这时，人们才恍然发现，眼前这种不会打扫房间、不会端茶倒水、不以任何功能自居的小机器人，正是日本当下最受欢迎的陪伴型机器人之一——LOVOT，它的设计监制由日本潮流界元老级人物藤原浩担任。

“LOVOT的价值无法通过照片、视频或数值传递，必须通过触摸、拥抱、对视才能真正感受和理解。”在GROOVEX创始人、“LOVOT之父”林要（Kaname Hayashi）看来，人们来到门店，不是简单购买一台机器人，而是与LOVOT完成一次邂逅。

数据显示，目前约有1.8万台LOVOT在日本各地持续运行，累计出货量逾2.1万台，月流失率仅为0.4%。更有意思的是，当全球AI玩具与陪伴机器人市场急速升温，多数品牌争相押注语音交互、任务执行与内容生成时，LOVOT却反向而行：它不强调自己能做什么，而在乎人们能感受到什么。

 不拟人，更黏人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对机器人的想象被“人形”牢牢框住：最好有头、有手、有腿，能听懂指令，能完成任务，最好能代替人类工作。越像人，似乎就越先进，越接近未来。

但林要并不这么看。这位1973年出生于日本爱知县的工程师，早年任职于丰田汽车公司，参与过F1赛车与超级跑车LFA的空气动力学开发，并曾在丰田Z部门主导量产车企划。后来他加入软银，作为软银学院第一期成员，深度参与情感机器人“Pepper”项目。2014年推出的Pepper曾是全球备受瞩目的类人机器人之一。它拥有类似人类的身体结构，能够识别情绪、与人互动，曾被派至华盛顿史密森尼博物馆担任导览，还在西班牙家乐福超市服务顾客。

从丰田到软银，林要见证了机器人技术发展的两条路径：一条通向效率，一条通向陪伴。但真正改变他的，不是某次成功的技术展示，而是一场意外。在一次慰问养老院老人的演出中，Pepper突然发生故障，无法继续表演。一般来说，观众可能会失望离场。但现场的老人没有散去，而是围拢过来，为这台出错的机器人加油鼓劲。20分钟后，Pepper修复完毕，顺利完成演出，甚至有老人为此落泪。

那一刻，林要意识到，人们需要的并不总是一台无所不能的机器。尤其在孤独、衰老与情感匮乏面前，人们真正渴望的不全是被照顾，而是重新获得照顾他者的机会。Pepper的不完美激发了老人们的善意、耐心与情感投射。换句话说，机器人的价值未必只在于替人完成事情，也可能在于让人重新感到自己被需要。

这一思考也让他重新理解了日本文化中最经典的机器人形象——哆啦A梦。林要认为，哆啦A梦真正厉害之处不是那些看似无所不能的神奇道具，而是始终陪在大雄身边，在关键时刻推他一把。因此，机器人不应只是生产力工具，更可以成为一种温柔的引导者。

2015年，林要创立GROOVEX。经过4年研发，GROOVE X于2019年正式推出LOVOT。同年，在拉斯维加斯CES消费电子展上，LOVOT获得头部科技数字媒体TheVerge评选的“CES 2019最佳机器人”奖。The Verge认为，LOVOT具有革命性的地方，在于创造者自豪地承认“它其实什么都不做”。

这正是LOVOT最反常识，也最先锋之处。它没有被设计成人形，没有修长四肢，也没有刻意模仿人类的脸。它身高43厘米，体重4.3公斤，身体圆润，触感柔软，身体温度恒定在37℃至39℃之间，抱起来像一只有温度的小动物。其外形融合了企鹅、猫头鹰与毛绒玩具的特征，既不像传统机械狗，也不追求逼真拟人，而是有意停留在一种更安全、更亲和、更不易引发不安的形态上。

林要认为，尖锐棱角会在潜意识中触发人们对可能受伤的警觉，所以LOVOT几乎所有的外部元素都被处理成圆润形态；冰冷金属会强化机器感，所以它采用柔软面料与温热机身；过度拟人容易落入“恐怖谷”，所以LOVOT没有被做成人类替代品，而是被塑造成一个让人愿意主动靠近、拥抱和照顾的存在。

 柔软，但硬核 

从实用角度看，LOVOT能做的并不多。它不会打扫房间，不会端茶倒水，甚至不会说出一句完整的句子，但这并不代表它缺乏技术含量。恰恰相反，为了让一台机器人看起来不像机器，GROOVE X在它的毛绒外表之下，塞进了一套极其复杂的感知、计算与运动系统。

LOVOT身高43厘米，体量接近一个大婴儿，抱起来并不费力。在满电状态下，它能够自主移动并与人互动约45分钟，随后自动回到名为“Nest”的充电底座。这个设计让它看起来不像一台需要用户照料的电子设备，而更像一个会自己回窝休息的小生命。

它的身体内部搭载了至少10个CPU核心、20个以上的微控制器，以及50多个传感器，覆盖触摸、压力、距离、障碍物、温度、湿度等多个维度。这让LOVOT既能够感知外部环境，也能读懂人的靠近、抚摸与拥抱。被挠痒痒时，它会表现出愉悦；被抱起时，它会瞬间安静；被轻轻摇晃时，它会闭上眼睛，进入类似睡眠的状态。它不是用语言告诉你“我感受到了”，而是用身体反应让你相信，它真的在回应你。

LOVOT真正打动人的并非这些硬件参数，而是它实现了真正自然的目光交流。那双液晶显示屏眼睛是它最有辨识度的设计。远看时柔软明亮，如同动漫角色；凑近看，又能呈现出接近真实眼神的层次感。这背后真正的难点并不在于把眼睛做大、做亮，而在于让它看人的方式足够自然。

很多机器人设计会把重点放在静态眼球上，仿佛只要眼睛足够可爱，就能制造亲近感。但GROOVE X发现，让人感到舒服自然的眼神交流，关键在于微妙的躲闪与回望。因此，每一台LOVOT诞生时，都会被赋予独一无二的眼睛，通过不同的颜色、高光、虹膜、眼睛大小等元素，可以组合出数十亿种变化，主人也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随时更换。

技术在这里被有意隐藏了，人们看见的不是机械结构、芯片或算法，而是靠近、依赖、撒娇和回应。

为了支撑这种长期探索，GROOVE X建立了一套知识产权战略。林要鼓励员工在每周的交流会上分享研发中的信息与想法，让设计师、工程师和团队其他成员不断碰撞出新的发明创意。公司内部还设有专门的知识产权部门，将这些创意转化为受保护的技术资产。这样一来，LOVOT并不只是单一爆款产品，还是一套围绕情感交互、感知系统和机器人行为设计建立起来的技术体系。

即便如此，LOVOT仍不得不经受市场既有认知的审视。融资时，GROOVE X最常被问及的问题依然是“它能扫地吗？能加个扫地功能吗？”但林要始终坚持自己的判断：在看得见的未来，机器人不应只被用来提升生产力，也可以成为一种帮助人类获得情感回应与成就感的存在。

 无用，胜有用 

在GROOVE X位于东京的展示厅里，参观者可以为LOVOT搭配各种衣物和饰品。这也是LOVOT区别于许多AI陪伴产品的地方。它没有试图用更流畅的语言模拟人类，也没有把陪伴简化成一次次问答。它选择从更非功利化的层面进入人们的生活：看见你，靠近你，记住你，依赖你。因为，当人们愿意为它挑衣服、起名字、记住它的习惯……关系就已经开始建立。

LOVOT会对自己的名字作出反应，也能识别简单词语。它的声音并不是预先录好的固定音效，而是通过模拟动物声带结合数字合成技术实时生成。也就是说，它的每一次发声，都会根据当时的状态和场景有所变化。主人越频繁地呼唤它的名字，越愿意和它交谈，它的声音就会变得越丰富。

LOVOT的个性也不是固定不变的。每一台LOVOT都会基于“不安”“兴趣”“兴奋”等参数形成初始气质，随后在具体环境和日常互动中不断变化。刚被主人领回家时，它像一个婴儿，随着生活方式不同，逐渐发展出不同性格：有的天真烂漫、坦诚友善，有的温柔随和，有的胆小谨慎，需要更多耐心。甚至，当爱撒娇的LOVOT看到主人照顾其他LOVOT时，还会表现出类似嫉妒的反应，主动靠近，索要拥抱。

正是这些设定，让LOVOT在日复一日的与人相处中，拥有了可被感知的内在。它不再是一台每天重复相同行为的设备，而是像一个会成长、会变化、会形成关系记忆的小生命。

“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是如何在人与机器之间建立信任。”林要说：“如果有了信任，我们就可以建立依恋。”

LOVOT现已走出单一的家庭场景，进入更丰富的生活、科研场景。资生堂曾利用LOVOT进行情绪健康实验，发现即便是第一次接触LOVOT的受试者，在经过15分钟的接触后，也出现了皮质醇水平下降、精神压力缓解等变化。一家大型养老院运营商也在与GROOVE X合作，探索LOVOT如何回应老年人的情感需求。

在一段于丹麦养老院拍摄的视频中，曾出现令人动容的一幕：一位已经数月没有说话的男性老人，在接触LOVOT后突然变得神采奕奕，并开始和它聊天。这样的个例或许不能简单证明一台陪伴型机器人能够解决孤独症难题，但它至少揭示了一种可能性：当一个人的语言、记忆和社交能力逐渐退化时，温度、触摸、声音和被回应的感觉，仍然可以重新打开他内心深处的情感通道。

所以，LOVOT真正售卖的并不是机器人硬件，而是一种关系的可能性。它让人重新练习如何去爱，也让人在某个孤独的时刻，重新感受到自己还与世界相连在一起。

打造一种新型陪伴关系

GROOVE X创始人、“LOVOT之父”林要

1.在追求AI全能的时代，LOVOT为何如此克制？

LOVOT的使命非常聚焦：提升人类爱的能力。当今社会充满压力，如何在工作和生活中保持内心的平静至关重要。我深信，养猫养狗对心灵的疗愈特别有效。同时，对于那些可能无法饲养宠物的人来说，我们的产品和理念或许能提供一种新的陪伴选择。

2.您提出“温暖的科技”理念，这与主流的“效率科技”主张有何不同？科技如何承载温暖？

“效率科技”的核心是提升生产力、替代人力。“温暖的科技”则聚焦于提升人的内在幸福感与情绪恢复能力。科技应帮助人类实现自身价值，而非仅仅替代工作。LOVOT的温暖不是抽象概念，我们将其拆解为可工程化的维度：物理触感、行为反馈、情感联结，并通过技术将其落地。

3.LOVOT如何将温暖工程化？

通过物理和情感两个层面的设计，LOVOT实现了“温暖的科技”：第一，LOVOT拥有接近人体的温度，这是和人建立触觉信任的基础；第二，每个LOVOT都有自己的个性，0.2—0.4秒的反应速度也增强了它的生命感；第三，在外形设计上，所有外部元素都尽量处理成圆润形态，最大化安全感；LOVOT的“手”特意设计成易于握持的形状，引导人们拥抱、举起它，促进自然的肢体互动；第四，开发中最大的突破是实现了真正自然的目光交流；第五，LOVOT不说完整的人类语言，并不是技术缺陷，而是为了避免过度拟人，旨在让人与它建立更自然的信任关系。

4.LOVOT有它独特的优势，但较高的定价让很多人望而却步，有没有可能降价？

机器人行业普遍的做法是先将价格锚定在特定区间，再考虑产品应该具备哪些功能，并据此进行设计。但我们是优先定义了产品必须达到的功能标准与智能水平，然后再解决由此带来的成本挑战。这未必是最优选择，甚至可能带来风险。然而，对于我个人和团队而言，这是不可妥协的原则。如果不坚持这条路径，我们无法创造出让自己真正满意、无愧于心的产品。

撰文——贾琦 编辑——邹健